文 / 人權公約施行監督聯盟 孫興瑄

2018 年美網公開賽，年僅 20 歲的大坂直美打敗小威廉絲，拿下生涯首座大滿貫冠軍。但迎接她不是滿座歡呼，而是整個體育場的噓聲。站在頒獎台上，她屢屢壓低帽緣、試著蓋住滑落臉頰的淚水。在一片噓聲中，她為打敗小威廉絲向群眾道歉：「我很抱歉是這樣的結束 (I’m sorry it had to end like this)」。一直到同台的小威廉斯請大家不要再噓了，噓聲才終於轉為大坂直美應得的掌聲。

大坂直美說，大概是從那時起，她開始有憂鬱的狀況。

今年 5 月底，大坂直美在社群軟體上宣布，因心理健康因素將不出席本屆法網的任何賽後記者會（註 1）。三天後，主辦單位法國網球聯合會 (French Tennis Federation) 開罰 $15,000 美金。不僅如此，四大網球公開賽主辦更聯手發布聲明警告大坂直美：「若持續不履行其媒體義務，可能會被停賽和受到更嚴厲的處罰」（註 2）。

四大網球公開賽有關媒體義務的規定訂在《大滿貫規則手冊》(Grand Slam Rulebook) （註 3），其中，《大滿貫行為守則》(Grand Slam Code of Conduct) 第 3 條第 H 款明訂，「球員或球隊除非因傷、或生理上無法到場，否則無論輸贏都必須參加即時賽後記者會。違反此款的球員，最高可罰 $20,000 美金」。

聯合聲明中，四大網球公開賽主辦單位表示，之所以會有這些規定，是為了「確保所有球員無論聲望、信仰或成就都受到完全相同的對待」；而如果大坂直美拒絕花時間參與媒體活動，這對其他球員是不公平的，因為這會讓大坂直美享有不公平的優勢。

隔天，大坂直美宣布退賽（註 4）。

職業運動員就如同任何一個人一樣，都可能因為先天或後天的生心理因素成為「障礙者」。當職業運動員的身份和障礙者交織時，「確保障礙者不會因為其障礙而相對於其他人處於劣勢」算不算是雇主或主辦單位的義務呢？而在大坂直美事件中，「參加記者會」又算不算是職業運動員無論如何都必須履行的職責呢？類似的事件如果發生在台灣，現有法制是否有足夠能量進行裁量？

在進一步探討以上問題前，先來看看美國最高法院在職業高爾夫球選手凱西馬丁 (Casey Martin) 一案中的說法。

美國職業高爾夫巡迴賽訴凱西馬丁案 (PGA Tour INC., v. CASEY MARTIN)（註 5）

馬丁的右腿先天罹患一種肌肉萎縮症（正式名稱：Klippel-Trenaunay-Weber Syndrome），屬於《美國身心障礙者法》 (Americans with Disabilities Act, 下稱 ADA) 所定義之障礙者（註 6）。隨著年紀增長與長期使用，右腿疾病加劇，使得馬丁在 2000 年參加 PGA 巡迴賽時，已經無法走完整個 18 洞球場，因此提出使用高爾夫球車參賽的請求，但遭 PGA Tour INC. (下稱 PGA) 拒絕。

馬丁認為，根據 ADA，PGA 有義務為其提供合理調整——即讓他使用球車參賽。 但 PGA 主張，「走完球賽」就是參與此比賽的必要條件，若免除此條件，則根本地改變了此運動的本質。

此案涉及兩個問題：馬丁的身份為何，以及高爾夫球賽的本質為何？第一，馬丁是 PGA 的員工，還是使用 PGA 所營運的「高爾夫球場」—— 一個 ADA Title III 定義的「私人營運的公共設施」—— 的一般人呢？

根據 ADA Title I，雇主的合理調整義務只適用於員工（註 7），不適用如馬丁這樣的獨立承攬人 (independent contractor)；但如果馬丁是使用高爾夫球場的一般人，則 PGA 作為公共設施營運者，不得基於「障礙」歧視任何人完整且平等享有或使用其商品、服務、特權等的權利（註 8）。因此，馬丁和 PGA 的關係，會影響到 PGA 就此事是否有為馬丁進行合理調整的義務。

爭點一：馬丁屬 ADA Title III 所保障的範疇嗎？

PGA 引用 ADA 條文，稱 Title III 所保障的是「使用公共設施的客戶或消費者」（註 9）。而在巡迴賽期間，PGA 營運的不是「球場」而是「展覽和娛樂場所」；馬丁則是像參與歌舞劇的演員一樣，是娛樂提供者，而非「消費者」。因此 Title III 並未要求球場對馬丁提供調整。

但最高法院認為，Title III 禁止歧視第 1 條一般原則中並未將保障對象侷限在「客戶或消費者」身上。且，就算真的 Title III 禁止歧視章節的受保護對象僅限「客戶或消費者」，那也完全適用在馬丁身上。因為根據巡迴賽原則，想要參與 PGA 巡迴賽的人必須先付 $3,000 美金給 PGA，以進入一個稱為 Q-School 的比賽，於 Q-School 脫穎而出的人才能進入 PGA 巡迴賽。因此，最高法院認定，馬丁完全可以算是 PGA 的「客戶或消費者」。

確定馬丁屬於 ADA Title III 保障的範疇後，第二個問題出現了。

如上述，ADA Title III 要求公共設施營運者不得基於障礙「歧視」任何人完整且平等享有或使用商品、服務、設施、利益等等之權利；而「歧視」的定義包含「未能對政策、作法或程序進行合理調整」（註 10）， 因而此調整對於實現上述禁止歧視原則是必要的。但是，同款但書說，若營運者能夠證明做出此調整會根本地改變這些商品、服務、特權的本質的話，則不進行調整就不算歧視。那麼，讓馬丁使用球車會改變比賽的本質嗎？

爭點二：讓馬丁使用球車會改變比賽的本質嗎？

首先，高爾夫球的本質是什麼？最高法院認為，高爾夫球比賽是在考驗球員「用最少的桿數把球送進球洞裡」。因此，球員在球洞與球洞之間是用走的或是乘車，並不會根本地改變比賽本質。但 PGA 認為，「走完比賽」會造成選手疲倦，而疲勞可能是影響比賽的關鍵因素，尤其在比賽最後一天、心理壓力最大的時候。再者，高爾夫是一項「最高水準競技體育 (highest-level competitive athletics)」，其目的是要「評估與比較不同選手的表現」；而只有在所有選手都遵守同樣的規則時，「評估與比較」才有意義。因此，若為一名選手免除「走完比賽」的要求，不僅違反「所有選手都遵守同樣規則」的原則，也可能影響比賽結果，進而根本地改變比賽本質。

但讓馬丁使用球車，真的會有「影響比賽結果」的疑慮嗎？最高法院判決寫道，第一，經專家測試，走完高爾夫球場一圈所需熱量大約 500 大卡，比一個漢堡還低，且選手在比賽時有多次休息時間可以補充熱量。第二，對馬丁來說，走路會帶成巨大疼痛，甚至連上下球車都會。他踏出每一步都冒著脛骨骨折或出血的風險。其他選手必須承受的疲勞包含比賽帶來的心理壓力，但馬丁除了承受同樣的心理壓力外，還要加上疼痛的壓力以及可能嚴重受傷的風險。若認為讓馬丁使用球車會使他處於競爭優勢，進而影響比賽結果「是對現實的嚴重扭曲」。

因此，最高法院判決馬丁勝訴。

但其實該判決並非一致決。Antonin Scalia 和 Clarence Thomas 兩名大法官是持反對意見的。

延續爭點二，Scalia 大法官認為，法院根本沒有權利決定「走完比賽」是不是 PGA 巡迴賽的本質。

Scalia 說，法律並沒有規範私人營運的公共設施/場所要提供哪些商品或服務。舉例來說，相機店不能拒絕賣相機給障礙者，但法律並不要求他一定要賣特別為障礙者設計的相機；同理，法院也不可能決定連鎖書店應該要賣多少本點字書。因此，Scalia 認為，「走完比賽」是不是 PGA 巡迴賽的本質，應該由 PGA 決定，而 PGA 是否要改變球賽規則，與是否符合 ADA 規定，並不相關。

但 Scalia 的立場也不見得是崇尚高爾夫球運動的人所樂見的。因為 Scalia 接著說，無論是出於謙卑或是自重，最高法院都不應該試著回答「『走完比賽』是不是巡迴賽的本質」這樣「極端困難又極端愚蠢」的問題。他認為，要探討一件事情是不是「本質的」(essential)，通常代表這件事情對於完成特定目的是「必要的」。但高爾夫球比賽除了「娛樂」之外，並沒有任何「目的」，因此，Scalia 判斷，幾乎不可能說比賽的任何規定是屬於「本質的」(essential)。

Scalia 的結論是：「ADA 旨在確保障礙者的障礙不會剝奪其平等參與競技體育賽事的機會，而非其障礙不會剝奪其在競技體育賽事中獲勝的機會」，因此，「走完比賽」是不是 PGA 巡迴賽的本質，是 PGA 的決定而非最高法院的決定。

看完美國最高法院的判決與不同意見書，讓我們再回頭來看大坂直美退賽事件。

由於大坂直美事件發生在法國，不屬於 ADA 管轄範圍；但法國在 2010 年批准了《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下稱《公約》），而《公約》第 5 條第 3 款明訂，締約國「為促進平等與消除歧視，應採取所有適當步驟，以確保提供合理調整」，且「為加速或實現身心障礙者事實上之平等而必須採取之具體措施，不得視為《公約》所指之歧視」。因此，我們可以初步判斷法網主辦單位就大坂直美因心理健康因素而不參加記者會一事，應該有提供合理調整的義務。前提是，必須決定，大坂直美主張記者會帶來事前焦慮和事後憂鬱，是否達到障礙的程度。在這點上，心理社會障礙的認定似乎比生理障礙多了一層難度。

若符合障礙的規定，則我們可以期待法網主辦單位必須符合法國、歐洲、或《公約》所要求的合理調整義務。《公約》規定的合理調整義務必須符合幾點要求：第一，該調整必須能夠真正有效改善或排除障礙者所面臨的阻礙；第二，該調整不會造成義務承擔者過度不成比例的負擔；第三，障礙者在經過調整後，必須能夠完成其工作的核心職能 (essential functions)。在馬丁的案子中，我們看到美國最高法院爭執「走完球賽」算不算高爾夫球賽的本質、以及 PGA 有沒有權利決定巡迴賽的本質是什麼；同理，在思考大坂直美退賽事件時，我們必須探討網球選手與球賽主辦單位之間的關係為何、「參加記者會」算不算職業網球選手的「核心職能」、以及法網主辦單位有沒有權利決定「參加記者會」是不是選手參加比賽的必要條件。

最後，若此事發生在台灣，會怎麼樣呢？

台灣已在 2014 年透過《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施行法》（下稱《施行法》）將《公約》國內法化，而根據《施行法》第 2 條（註 11），「公約所揭示保障身心障礙者人權之規定，具有國內法律之效力」，因此，若此案在台灣發生，當事人應享有《公約》所保障的禁止歧視與請求合理調整的權利。除《施行法》外，《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下稱《障權法》）第 16 條第 2 款明訂（註 12）：「公共設施場所營運者，不得使身心障礙者無法公平使用設施、設備或享有權利」；而「公共設施場所」的法律定義包含體育場所（註 13）。

因此我們期待賽事主辦單位為選手提供必要的合理調整，但無論是在體育活動的參與或雇主的合理調整義務上，國內法律至今尚未明確定義「合理調整」的義務內涵與範圍，因此義務承擔者拒絕按照障礙者之請求展開協商或提供調整時，不論是透過行政申訴或是司法訴訟，都仍然很難被認定為歧視。因此我們再次呼籲政府盡快修法，將「合理調整」明確入法，才能真正保障障礙者權利。

註 1：大坂直美不參加記者會發文：https://twitter.com/naomiosaka/status/1397665030015959040?s=20

註 2：Statement From Grand Slam Tournaments Regarding Naomi Osaka: https://www.rolandgarros.com/en-us/article/statement-from-grand-slam-tournaments-regarding-naomi-osaka

註 3：2021 Official Grand Slam Rulebook: https://www.itftennis.com/media/4389/grand-slam-rulebook-2021-f.pdf

註 4：大坂直美退賽發文：https://twitter.com/Naomi_Osaka_/status/1399745812721070082?s=20

註 5：Supreme Court Opinion, PGA Tour INC., v. Casey Martin https://caselaw.findlaw.com/us-supreme-court/532/661.html

註 6：《美國身心障礙者法》https://www.ada.gov/pubs/adastatute08.htm

註 7：42 U.S.C. § 12111 (4), (5)

註 8：42 U.S.C. § 12182 (a)

註 9： 42 U.S.C. § 12182 (b)(1)(A)(iv)

註 10： 42 U.S.C. §12182 (b)(2)(A)(ii)

註 11：《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施行法》第 2 條： https://law.moj.gov.tw/LawClass/LawSingle.aspx?pcode=D0050194&flno=2

註 12：《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第 16 條：https://law.moj.gov.tw/LawClass/LawSingle.aspx?pcode=D0050046&flno=16

註 13：《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施行細則》第 11 條：https://law.moj.gov.tw/LawClass/LawSingle.aspx?pcode=D0050047&flno=11

參考資料：

Opinion of the Court, Supreme Court of the United States, https://caselaw.findlaw.com/us-supreme-court/532/661.html

Naomi Osaka withdraws from French Open amid row over press conferences, The Guardian, https://www.theguardian.com/sport/2021/may/31/naomi-osaka-withdraws-french-open-press-conference-fines-tennis

Naomi Osaka fined for media snub and threatened with French Open expulsion, The Guardian, 

https://www.theguardian.com/sport/2021/may/30/french-open-womens-singles-naomi-osaka-patricia-tig

Naomi Osaka will not speak to French Open press due to mental health impact, The Guardian,  https://www.theguardian.com/sport/2021/may/27/naomi-osaka-will-not-speak-to-french-open-press-mental-health-tennis

Naomi Osaka Is Part of a Larger War Within Sports, The Atlantic, Jemele Hill https://www.theatlantic.com/ideas/archive/2021/06/naomi-osaka-french-open-press-conferences-mental-health/619066/

2018 US Open trophy ceremony with Serena Williams and Naomi Osaka, ESPN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Cm3BemDlj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