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份專題#4|〈失竊的世代:澳洲社會對原住民孩童同化政策的深切悔歉〉下篇

每一本Sorry Books都由以下這段宣示開頭:「我在此署名,為歐洲移民對澳洲原住民造成的不義記下深刻遺憾。尤其是,我要為那些被迫帶離家庭的孩童所遭受的傷痛,還有政府政策對澳洲原住民之人性尊嚴與心靈所造成的影響,致上個人的歉意。我也謹表對於和解、對於全民更好之未來的殷切期盼,並且承諾貢獻自己的一份心力,共同打造一個團結的澳洲,使其成為一個能夠尊重我們所在的這塊土地、珍視原住民與托雷斯海峽島民傳統,以及確保所有人正義與平等的國度。」

1997年5月26日,澳洲人權委員會將一份歷史性的調查報告呈上澳洲聯邦議會,這份名為《帶他們回家(Bringing Them Home)》的600頁文件,揭露了白澳時期政府的同化政策如何對原住民犯下種族滅絕(genocide)的惡行,也掀起社會上的重大關注與討論。光是那一年,《帶他們回家》就賣出7,000本,這也是許多澳洲人第一次聽聞自己引以為傲的國家竟曾有過這段黑暗過去。儘管如此,當時執政的聯邦總理霍華德(John Howard)卻明確表示,政府拒絕為前人所犯下的錯誤道歉,也不認為國家有責任提供賠償。

政府的態度自然引發公民社會的強烈失望與不滿,許多民眾開始透過草根性的行動,自發性地表達對於原住民社群的歉意。隔年,在倡議者與志工的努力下,一千本承載著澳洲人民親筆簽名與道歉訊息的「Sorry Books」,在《帶他們回家》呈上聯邦議會一週年的這天,正式遞交到了「失竊的一代」原住民族人代表手上。5月26日從此也成為澳洲的「國家道歉日(National Sorry Day)」

而後幾年,澳洲各州和自治領地議會陸續通過決議要求政府道歉,終於在大選政黨輪替以後,工黨總理陸克文(Kevin Rudd)於2008年新國會開議首日,正式向原住民族發表國家級的道歉演說,承認同化政策的歷史過錯與嚴重傷害,也誠摯請求原諒,期盼展開澳大利亞族群共生的新頁。根據當週民調,超過2/3的民眾皆支持這場道歉演說,這也顯示《帶他們回家》報告在這十年來成功為原住民歷史正義號召的龐大社會支持。

不過,澳洲人權委員會掀起的改革動能,絕對不只限於一席道歉演說。首先,澳洲人權委員會深切瞭解,讓廣泛人民知道歷史真相乃是通往正義的第一步。因此在該委員會報告最後提出的54項建議中,第一點便是要求政府提供充足經費,讓與分離政策相關之當事人做出的證詞能由適當的機構紀錄與保存,並且在當事人同意的情況下向大眾公開。這些歷史資料的彙整,也將能協助部分族人找尋他們失去的家庭成員。1998年,澳洲國家圖書館隨即接下這個整理口述歷史的重要任務,甚至也在十年後進行了一批追蹤訪談,現在我們已經可以從該館館藏與網站上閱覽絕大多數的史料。

澳洲人權委員會更在報告中建議,政府應將這段歷史納入中小學歷史課綱,讓學生從小就能認識尊重多元族群文化的重要性。目前該委員會已經推出6至9年級教師可以使用的教學資源,去年更與澳洲教育部合作推出互動式教學網站,透過澳洲地圖串聯起一個個真實發生的生命故事,也蒐羅了相關的影音記錄、媒體報導與藝文創作。

整體看來,強制分離政策造成的負面後果至今仍持續發酵,甚至擴及到受難家庭的下一個世代。相關調查數據也顯示,在現今澳洲兒少保護體系中,原住民孩童實際上仍是最容易被國家介入帶走的一群;對於年輕一輩的原住民族人而言,如果其(祖)父母曾歷經分離政策影響,他們在健康水平、工作機會與犯罪率上的平均表現也越差。

雖然在社會壓力下,澳洲政府確實投入大筆經費為原住民與托雷斯海峽島民提供社會支持與心理健康服務,更在2009年發布 「彌補差距(Closing the Gap)」計畫,然而這些方案並不是針對那些受到分離政策影響的族人所設計。更令人詫異的是,竟有一部分的服務計畫是讓當初那些執行同化政策的教會或機構來承包執行。反觀由澳洲原住民與托雷斯海峽島民主導的治癒基金會(The Healing Foundation),至今已陪伴4萬多名族人處理傷痛、找回自我文化認同,其社區長期深耕的計畫也成功協助許多原住民男性離開犯罪矯正服務。

最後,澳洲人權委員會在報告中呼籲政府,應根據國際上的Van Boven原則恢復與補償族人因分離政策侵害的權利,遺憾的是,澳洲聯邦政府至今仍堅持這屬於各州與自治領地政府與相關機構的責任,不願建立國家級的賠償機制,也拒絕設立專門的補償法庭(reparations tribunal)。這也讓許多人擔憂,隨著老一輩受難族人日漸凋零,徒有其表的或者遲遲不來的正義,也將越來越難修復破碎家庭的傷痛。

對於同為移民社會的台灣而言,澳洲的經驗應能讓我們加以反思警惕。如何不讓道歉成為廉價的一席空話?挖掘真相、為過去錯誤的道歉只不過是恢復正義的第一步,正視歷史遺緒與持續存在的不平等,才有讓始終被撕裂的傷口邁向復原的可能。

 

【註解與延伸閱讀】

  1. 本文參考資料:1997年澳洲人權與平等機會委員會報告《Bringing Them Home》、2017年澳洲原住民與托雷斯海峽島民心靈治癒基金會(Healing Foundations)報告《Bringing Them Home 20 years on: an action plan for healing》。感謝志工黃農喬協助資料整理。
  2. 圖片原始來源:澳洲人權委員會網站。
  3. 延伸閱讀:人約盟,〈8月1日,蔡英文要向原住民族道歉?〉懶人包(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