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PD星期天|人約盟說書:第2回】什麼是障礙?誰是障礙者?上篇

💡誰是障礙者?醫療模式、社會模式、生物心理社會模式的詮
 
誰是身心障礙者?或者說,我們該如何看待「身心障礙」(disability)這個概念?這是一個看似簡單,卻又十分複雜的問題。《聯合國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在第一條「宗旨」指出:「身心障礙者包括(include)肢體、精神、智力或感官長期損傷者,其損傷(impairments)與各種障礙相互作用(interaction),可能阻礙身心障礙者與他人於平等基礎上充分有效參與社會。」這短短的64個字,究竟代表著什麼意涵與演變呢?


從歷史發展的角度來看,所謂的「醫療模式」(medical model)長期主導我們對於身心障礙的理解。在這樣的觀點下,人們只看到個人身體功能與構造的缺損(deficiency)及不正常(abnormality),因此身心障礙者是一群需要被送到療養院「治療」的失能之人,他們依賴社會的照顧而無法帶來「貢獻」。醫學則是象徵文明與進步的救贖之光,可以藉由科學醫療技術及復健服務,來幫助身心障礙者恢復個人身體功能與構造。
 
這樣的觀點到了1970年代開始受到挑戰。「社會模式」(social model)的提出,是一個重要的突破。不同於醫療模式,社會模式強調的是:「障礙」是因社會制度性因素所造成的不利地位或限制,而遭排除主流社會參與之外的狀態。因此,社會模式認為,應該改變的不是個人,而是具有阻礙(disabling barriers)的社會環境、態度或法規。也就是說,社會模式屏棄醫療模式的身體損傷觀點,進而認為,只有當所處的社會環境未能具備足夠的可近性(accessibility)或制度回應能力時,身心障礙才有產生的可能
 
雖然社會模式突破了醫療模式對於身心障礙的狹隘理解,但也受到一些批評。例如,有人認為,社會模式過於強調「只要打破社會環境與結構的限制就一定能達到平等」,從而忽略每一個個別的身心障礙者因損傷而形成的獨特生活經驗。經過多年倡議、討論與整合,世界衛生組織(WHO)於2001年頒布「國際健康功能與身心障礙分類(International Classification of Functioning, Disability, and Health,ICF)」,則試圖以「生物心理社會模式(biopsychosocial model)」的角度理解身心障礙:身心障礙是個人身體功能與構造、心理功能與社會環境互動的結果,也就是說,障礙是個人生活經驗與社會環境制度交互影響的產物。
 

💡身心障礙鑑定制度:理想與現實的落差
 
為了改變過往身心障礙者認定標準不夠明確的問題,台灣於2007年修正《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並在鑑定與評估制度中導入前述的ICF系統作為工具,「身心障礙鑑定系統與福利服務評估新制」也已於2012年正式上路,為我國身心障礙政策發展立下新的里程碑。依據現行《身權法》第五條,身心障礙者指的是法規所列舉之數類身體系統構造或功能「有損傷或不全導致顯著偏離或喪失,影響其活動與參與社會生活」,並經專業團隊鑑定及評估而領有身心障礙證明者。
 
新制與舊制的主要差異在於,障礙類別從16類改為8類,負責進行鑑定評估的人員從僅有醫師一人擴大為包括醫事、社工、特教、職評等人員的專業團隊。由於ICF納入了「活動與參與」(D碼)與「環境因素」(E碼),因此單從法規層面來看,我國對於身心障礙者的定義,相較過往更朝向強調與社會環境限制互動結果邁進了一步。可惜的是,台灣在翻譯與使用ICF的過程中,卻未能將這套系統的基本精神與原則傳達出來。
 
我們也發現,新制起步後,評估團隊實務上仍多由醫事人員主導,大多數的鑑定程序仍在指定的醫療院所中完成,「身體功能及構造」(B/S碼)依然是鑑定的主要依據。至於由第二鑑定人員(社工師、物理治療師或職能治療師等)所進行的社會與參與活動評估,僅作為相關福利服務資格參考用,而非如ICF精神強調的環境互動精神那般,作為障礙鑑定的主要依據。
 
雖然舊制16類飽受批評(例如:其分類無法含括各種障礙類別,且易受壓力團體影響而不斷擴張),但是新制的8大分類,亦有人提出較舊制更不貼近直覺的疑慮(例如:許多肢體障礙者會因為其神經系統構造的關係,與心智障礙者同樣被分到新制的第一大類)。然而,無論是分成16類或者8類,重點應該是在障礙鑑定的過程中,究竟如何讓活動參與及社會環境因素能夠被確實考量與採納。
 
因此,從思維邏輯、到法規政策與具體實踐的層層轉化,雖然台灣已經嘗試援引更為進步的ICF概念,但落實上卻仍然以醫療模式為主要觀點來理解身心障礙。
 

💡人權模式下的身心障礙者:權利主體及參與的重要性
 
除了前面三種模式外, 2006年聯合國大會通過的CRPD,更象徵著朝向人權模式(human rights model)發展的到來。身心障礙者從過往醫療模式下的客體(object),轉化為主導自己生活的主體(subject)與權利的擁有者,更是為了能夠生活在一個更為公平、正義的社會中與其他人平等享有權利而積極站出來發聲的「自我倡權者」(self-advocate)!
 
正如五位國際專家在本次CRPD審查「問題清單」第2點要求政府說明:「除(beyond)現行ICF系統以外,如何使用人權模型概念定義身心障礙」?關於CRPD第8條「意識提升」,五位專家也要求政府說明是否「根據身心障礙人權模型」,採取了哪些全國性的活動與策略來消除與身心障礙相關的有害刻板印象與汙名?
 
我們期盼,政府能夠以人權模式為基礎,真正將身心障礙者視為擁有權利的主體,除了應透過各種措施的檢討與實行,消弭身心障礙者平等參與社會生活的各種環境與態度障礙,更要確保人權模式強調的「參與」、「融合」、「不歧視」、「多元」等原則,真正落實「沒有我們的參與,就不要替我們做決定(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的重要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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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主筆:周宇翔(人約盟CRPD讀書會成員、志工)
責任編輯:蔡逸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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