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消工會怎麼推? 警消團體:先建立勞動意識

文、圖/何宇軒
採訪/蘇瑋翔、張育晟、何宇軒

 

前言:

為了因應在2017年即將到來的兩公約國際審查,人權公約施行監督聯盟結合志工組成「兩公約國家審查採訪隊」,以文字、影音、懶人包等媒材,推出一系列人權主題報導,盼能在看似難解的法條文字之外,讓民眾能夠接觸各種人權議題,進而關心影響我國人權狀況至深的兩公約審查。

 

訪談影片

 

由於工時、裝備等問題,影響工作安全,讓消防員走上街頭要求改革。(圖攝於2015年2月10日)

 

近幾年發生的高雄八一氣爆、新屋大火等事件,造成多位消防員殉職,然而事後調查常會發現,這些事件不只是意外,更「燒」出了許多人禍;「我來救火,誰來救我」是近年來消防員在爭取工作權益時常見的標語,過高的工時、不足的人力、老舊的裝備,都嚴重威脅消防員的生命安全。另一方面,與消防員「警消一家」的警察,同樣也面臨人力不足、工時過高,進而衍生出各種過勞問題,而最終被影響到的,恐怕將是民眾的生命財產權益。

在現代社會,勞工籌組工會,向資方爭取權益,是常見的手段,但是,警消若要籌組工會,卻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根據現行《工會法》第4條規定,「各級政府機關及公立學校公務人員之結社組織,依其他法律之規定。」而在《公務人員協會法》第7條則規定「與國防、安全、警政、獄政、消防及災害防救等事項相關者」不得提出協商。

 

但事實上,在《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第8條也規定,「人人有權為促進及保障其經濟及社會利益而組織工會」,再加上我國在2009年通過了《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及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施行法》,公約具有國內法效力,雖然前面提到的第8條條文也規定「本條並不禁止對軍警或國家行政機關人員行使此種權利,加以合法限制。」但若完全禁止警消組工會,顯然與兩公約規範牴觸。

 

即使現行法規不具備組工會的條件,但仍有一群警、消人員團結起來,向他們的「資方」——也就是政府,爭取合理的勞動環境,並以推動修法籌組工會為目標。在以下文章裡,「人權公約施行監督聯盟」的志工們訪問了「警察工作權益推動協會」以及「消防員工作權益促進會」的成員,談他們推動警消籌組工會、以及爭取工作權益的心得。

 

【警消的工作權益遇到哪些困境?】

 

楊適瑋

楊適瑋


 

消防人員工作權益促進會(以下簡稱「消權會」)理事長楊適瑋說,消防員勞動狀況最主要的問題,就是人力跟工時。人力問題主要是因為預算緊縮、要限制公務人員人數。以前的編制,可以因應20、30年前的社會環境,可是對現今的時空背景來說,是不堪負荷的。

 

然後是工時問題,表面上是做24小時、休24小時,或是做48小時、休24小時,也就是所謂的「做一休一」或「做二休一」,一般人聽起來會覺得好像很爽、常在放假,可是真的輪過這種班就會知道,事實上不是這麼「爽」,因為回家後通常是先補眠,就算硬撐著安排半天的活動,若與另一半工作型態相異,則陪伴家人的時間根本不多。換算成時數以後,也會發現工時其實很長。

 

在班表上的備勤時間,也有可能被派去做其他事情,例如空檔時可能被派去宣導、執行公差、臨時勤務,這些明明也是勞動,可是從班表上來看起來,會好像沒在工作。

 

另外還有訓練時間被排擠的問題,因為現在人數少,勤務卻又多又雜,只有放假時可以把大家集合起來訓練或上課,這樣來看的話,消防員幾乎可以說是全年無休的。

 

警察工作權益推動協會(以下簡稱「警工推」)理事長葉繼元也說,警察過勞的情形,主要也是人力不太夠,常常一人當兩人用,工作做不完。以他的排班方式為例,就是早上先上個8小時、中間間隔8小時休息,到了深夜再上4小時,然後可能再休息4小時、隔天再上8小時⋯⋯休息時間相當短暫。大約前年,幾個月內約有4、5個警察相繼猝死,官方說只是巧合,但他認為,以警察這種高工時、不連續、作息不正常的工作模式,相信會提高猝死的風險。

 

【如何推動組工會?】

 

鄭雅菱

鄭雅菱

 

前面提及,在現行法之下,警消無「法」組工會;在修法前,若要改善警消的勞動狀況,就有賴警消團結起來,向「資方」——也就是政府,爭取合理的勞動條件。長期推動警消組工會的漫畫家「蠢羊」認為,台灣的政府常會對包括警消在內的公務員宣傳一種觀念,也就是「公務員跟政府是同一陣線的」,但事實上,根據他的合作夥伴到歐洲考察的經驗,像英國的消防員就清楚認識到,「政府對公務員來說就是資方」。

 

消權會秘書長鄭雅菱說,組工會確實是消權會長期的目標,但消權會目前在組工會上施力並不深,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若在準備不夠的情況下就跟政府談,很有可能變成像教師工會那樣,有工會但不能罷工,「那就像沒有牙齒的老虎」。她認為現階段更重要的,是要先讓內部成員都可以明確意識到,他們要的是能實質罷工的工會,而不是馬上就跳下來跟政府談。

 

【萬一警消罷工,民眾安全怎麼辦?】

 

「消防員若真的要走到罷工這一步的話,要挑戰的事情太多了!」鄭雅菱說,輿論一定會質疑民眾的生命安全怎麼辦?甚至消防員會不會自己也覺得,「我們不要去害到民眾的生命」?

 

楊適瑋則認為,這跟醫護的情況很類似,也會有人質疑若醫生、護士罷工的話,民眾的生命安全怎麼辦?但事實上,若醫生、護士跟消防員過勞,也會影響到大眾的安全;如果大家覺得公共安全很重要,那就更應該出來支持消防員、醫生、護士的權益。與其在警消、醫護罷工的時候出來譴責他們,更應該在這些人罷工前,就出來一起促成資方、政府改變,但很顯然,社會的氛圍與條件還不到這個程度,所以就要繼續對話。

 

警工推常務理事蕭農瑀表示,的確會有民眾質疑如果警察組工會罷工怎麼辦,但事實上罷工不是這麼容易,首先罷工必然是會員非常團結的狀態下才有可能發生(編按:依照《勞資爭議處理法》規定,一般勞工罷工前,要先經過勞資爭議調解、並經過會員過半數同意等一連串流程),那有沒有可能走到這一步,還要看實際真正的狀況。第二,即使會員很團結,那要不要罷工、或是只要怠工就好、要做到甚麼程度,這也需要會員有共識,「不可能有犯人跑過去都不抓」。警工推常務理事吳宗哲也說,應該要思考的是,在怎樣惡劣的工作條件、多少努力溝通無效後才會走到罷工這一途。

 

左:蕭農瑀;右:葉繼元

左:蕭農瑀;右:葉繼元

 

【如何團結警消同仁、一起爭取權益? 】

 

在說服社會大眾理解之前,又要先如何說服更多的同仁站出來爭取權益?楊適瑋說,有些人支持衝撞,但也有人覺得出來抗爭可能會黑掉、影響升遷,甚至有一些消防員覺得,基於他的「使命感」,不應該這樣衝撞;楊適瑋強調,有使命感不是壞事,但是若真的那麼有使命感的話,遇到不合理的情形,也應該要挺身而出,因為這些不合理的情況,也會在無形中損害民眾的利益。如果做不到這件事,他認為這不是使命感,只不過是一種消極的表現;用冠冕堂皇的「使命感」當作理由,顯得好像倡議消防員工作權益的人很沒有使命感一樣,對出來的人很不公平。

 

葉繼元認為,要說服警察團結、加入協會,其實有點困難。或許有人也感受到工作壓力很大,但也會擔心影響考績、日後被長官找麻煩之類的。若問這些人願不願意一起努力對抗體制,很多人就會說「還是不要好了」、「我覺得很危險」,畢竟警察出身自威權體制的教育,很強調服從,所以警工推會比較寄託在未來的警察身上,例如招募警專生或是特考班、以及正在實習的學生,這些人還沒有被塑形,比較容易說服他們一起參與,長期來講,就是改變的契機。

 

吳宗哲也說,他會告訴每一個在勞動職場上被壓迫、單打獨鬥、面對困境的警察,讓工會或協會幫助他們一起面對職場的壓迫,不會讓自己一個人去面對,大家可以一起想辦法、創造改變。

 

【未來,如何走下去?】

 

除了服從的文化以外,鄭雅菱也說,在打火的過程中,消防員跟他的指揮官、分隊長可能感情很好,總有一些日常的分工或是大家互相支援、作戰的情況;從警消的教育,一直到打火作戰的文化,他們「共享」的感情是很深厚的,這也會讓同仁希望他們不要去對抗長官;另一方面,官方有資源可以反制、還可以結合警大教授幫他們背書,相比之下消權會就是小蝦米,只能試著在過程中影響,隨著時間累積,才能讓大家從原本僵固的文化裡慢慢鬆綁。

 

葉繼元說,他們期望警察可以為自己爭取勞動權益,因為以美國的例子來說,美國警察可以組工會,但有時要到的福利反而擴張了警察權,最後反而侵害民眾的權益,因此也有民眾出來抗議要求美國警察工會解散。以這樣的情形為戒鏡,警工推當然也要考量在基本人權還有警察權的擴張中,是不是會去侵害一般人的權益。

 

所以,推動警察組工會不是他們當前最首要的重點,反而是希望可以先透過教育,讓警察有自己的勞動意識,知道自己不是政府的走狗、是一個勞動個體。警察自己在權益被侵害的當下,也要去思考到,民眾也會有權益被侵害到的情形。這樣在提升自身勞動權益的過程當中,才不會造成警察權被過分地擴張濫用。

 

一位員警說,「只有一個人的話,會覺得就是一個人好像沒差,但是變成團體,就代表是真的要做些甚麼」,其實「警工推成立」這件事本身,也暗示警察的勞動意識已經開始復甦了,請大家敬請期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