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燦爛時光》】施逸翔:天明之後,我們仍慣於黑暗?

被捕的許明強被槍斃之前高舉雙手,左手比2右手比1,代表「二條一」,即《懲治叛亂條例》第二條第一項,觸犯此法,唯一死刑()

許明強被槍斃之前高舉雙手,比出「21」,代表「二條一」,即《懲治叛亂條例》第二條第一項,觸犯此法,唯一死刑(圖 / 公視提供)

【我看《燦爛時光》】施逸翔:天明之後,我們仍慣於黑暗?

文 / 施逸翔 (台灣人權促進會副秘書長、人權公約施行監督聯盟執行秘書)

如黎明前至深闃靜的黑暗,明強與美琴這對公視劇集《燦爛時光》中的亡命鴛鴦,在劇中的二二八事件後一直到50年代政治高壓的白色恐怖台灣,選擇反抗國民黨政府威權、捍衛人性的尊嚴。尤其在生死關鍵時刻,明強選擇在監獄前自首救父,美琴甚至放棄逃亡日本,堅持留在台灣,並在獄中生下一子命名為「天明」,他倆取此名字,代表仍不放棄希望,即使在那個黑暗到幾乎看不見未來的政治環境下,也渴望追求天光乍現那刻的坦然。雖然他倆深知自己無法參與天明的未來、更無法扭轉國家的明天。

旁觀者清嗎?生活在當代台灣的我們,萬不能只把《燦爛時光》當作公視晚間九點必看的影集,劇中虛構的故事與人物,甚至比歷史更真實地反映了我們前幾代人民,那種只能在胸腔中吶喊、悲憤、盛怒的無聲與沉默。如果妳/你也會被片頭曲〈光〉那句充滿深情的「在黑暗中,我不會把你放開」所感動,那麼歌詞裡所蘊含的政治意識,及台灣過去威權歷史中底層人民的困境與向光性,就會從前幾集的劇情裡,向外投射到我們當前所生活的政治結構、社會議題、以及許許多多不停騷擾甚至侵蝕著我們的不義。我願意相信,鄭文堂導演這部作品的企圖,不只是想要透過劇情告訴我們轉型前的台灣土地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想鄭導更想要鼓動台灣人民身體裡,由上一代「遺傳」而來的憤怒與反抗,進而可能行動。

何為行動?而行動又為何事?在特定的情境中所做的決定,反映了行動背後所支撐的價值。我們不能不提,很早就被掌權者壓迫的台灣原住民族,明強在劇中跟這群高砂勇士高舉獵槍,在深山密林裡對抗國民黨的軍隊。月儒即便在獄中遭到蒙頭灌水刑求逼供,仍不願說出摯愛明強的下落;醫生世昌處在相對優勢的社經地位,仍選擇對他所愛的美琴見死不救,甚至當抓耙仔向軍警告發美琴的臨時住所;更多劇中沒有面貌的沉默社群,他們選擇不反抗的「行動」,害怕惹事、猜忌鄰居的目光等於來自國家的監控,如美琴的父親堅持斷絕父女關係,也擔心親家把嬰兒天明帶來將為家族遭致厄運,他圖的只有自保。然而,在這麼龐大鋪天蓋地的黑暗中,有時也會讓我們在劇情驚心動魄之中看見人性的微光,比如曾被月儒營救的國民黨逃兵,後來在一次搜捕行動中放過月儒一命。反抗威權、不合作或幫助邪惡行動,似乎往往就在日常的一念之間。如果是諸位觀眾讀者在那樣的情境裡,妳/你的行動會是什麼?

這個困難的問題不會是無意義的,因為當我們看《燦爛時光》時,願意思考並試著回答關於行動的問題時,就意味著我們也必須面對現實的難題:亦即當我們在當代台灣的政經局勢中,又會採取哪一種行動取向?是繼續對這個威權遺緒的不義政權與侵害人權的政府作為,持續冷感,還是願意在能力範圍內支援人權倡議團體或各種社會議題的NGO,甚至親身參與在各種爭取人權自由、平等價值的反抗運動中?

千萬不要以為天明之後就一切平靜無事,長期受困於黑暗中會讓我們畏光而慣於黑暗,經歷過戒嚴時期的人們,解嚴之後人人心中的小警總恐怕從來沒有真的消失,那些附著在政府官僚縫隙裡的邪惡,隨時都有可能以當代壓迫無權者的形式一再試圖反撲。台灣因為民主化後缺乏比較根本的轉型正義工程,及針對過去大規模人權侵害事件進行責任追究的行動,導致我們仍生活在徒具民主形式但卻沒有民主深化的體制當中,政府越來越善於將人權空洞化為口號,社會的階級矛盾也在分配不均和世代不義的拉扯下,越趨於極端化。但天明之後會帶來希望,請讓我們勇於思考與行動,在下一次人權侵害發生前,都還來得及。

台灣人民在1月16日又經歷一次大選和政黨輪替,當選的女總統蔡英文雖然曾經在競選期間承諾「執政將落實轉型正義,讓所有台灣土地上的人民認識自己的歷史,理解身邊的人經歷的故事,國家才能團結、往前走」。《燦爛時光》無關大選,無疑已是一次推動台灣人民可進一步認識自己歷史的動力之一,但如果要達到「理解」的程度,若沒有「真相」為基礎,則轉型正義與國家團結將只是空洞的口號。蔡英文總統如要兌現其落實轉型正義的承諾,首先應徹底檢討並推動檔案法修法,讓過去白色恐怖時期的國家檔案可以早日曝光。再者,《國家安全法》第9條讓戒嚴時期之刑事案件裁判確定者不得再上訴或抗告的限制,也應解禁,無論如何,都應該讓糾葛在歷史黑暗中的各個行動者們,可以透過公開的司法審判,重新攤在陽光中被看見、被理解、被追究應得的責任。所謂的「團結」不應掩飾不義與錯誤,往前走也不能選擇性地遺忘過去的大規模人權侵害。

是的,《燦爛時光》本身就是一個可以讓台灣人民延續那段黑暗記憶的集體思考、對話、和參與的行動。尤其筆者作為一名人權工作者,時而入戲太深,往往看戲時卻陷入長考在想如何在那樣險惡的環境下,發起救援倡議行動,營救月儒、明強與美琴,施壓國民黨政府放棄暴政。透過這部優質的戲劇,我們需要在更多層面開展更多關於轉型正義與人權的對話,Never again! Never again! Never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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